听说那空地上的红叶树要砍了。那是一株很大很古老的树。自我懂事起,它就独自屹立在那片空地上。我至今也不知确切的树名。只记得每到秋季,树上缀满红灿灿的花儿,在秋风拂过后纷纷飘落,旋转,像一个个红精灵忘情地飞扬歌舞。好像一切不复存在,天地间只有她们平静地飞舞,直到花瓣无声无息地散落在地,一切停止,她们的生命结束。
那时觉得秋季的天空并不是很蓝。傍晚被夕阳渲染的天像一样,迷茫茫地令人眩晕。一点一点的橘红色由浅到深,再由深入浅,慢慢地消失,最后被夜幕吞噬。
小的时候,很喜欢秋天。喜欢风吹过空地上的红叶树。花瓣轻轻地划过红扑扑的脸颊,像母亲温柔摩挲的指尖。然后,忽悠忽悠地躺在冰凉的地上。有时我把背上的小书包晾在一边。看着火红的花瓣叶子铺满一地,心情很激动。蹲下去,抓起满满的一大把,贴近脸庞,贴着鼻子闻。空气中弥漫着甜甜淡淡的幽香。我被一大片火红的香味包裹着,亲吻着……
有时候很不忍心踩到那些散落在地的花瓣。感到一踩下去,花瓣就会发出“啊”的脆弱的尖叫声。然后死去。然后带走遗留的香味。然后空气中只剩腐烂的气息。我很难过。所以很多时候,我远远地看者她们,远远地感受她们在秋天里奢侈地挥霍自己火红的生命,放纵自己孤寂的美丽。
冬天的时候,红叶树上只有弯弯曲曲颓败的树枝,孤零零地在冬风里涩涩发抖。我不忍心看,总是绕过那个空地。
离空地不远处有一个大合院。我和母亲就住在里面。大合院里住着各式各样的人,但他们脸上大多没有太复杂太多变化的表情。我只能抬很高很高的头才能看到他们的脸。
合院里有一个编竹席的老姑婆,常当着祖母的面大声地指责我,说我捣乱,碍她干活。她说的时候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动着,眼珠子好像要掉下来,嘴里的唾沫胡乱飞溅,溅到我脸上。我没吭声,用母亲别在我衣服上的干净手帕擦掉。闻闻,是臭的,很臭。
她不停地说,我不停地擦。我没反驳。祖母指着我冻得通红的扁平的鼻子想要说什么。我望着她,她最终摇摇头走了。
我不喜欢她。印象中她总骂我母亲像老姑婆那样责骂我。骂过之后,母亲就躲进潮湿的散发着浓浓霉味的小屋里,泪水涔涔地滚落。我悄悄地走进去,趴在母亲的怀里。母亲抱着我哭得更伤心了。泪珠子簌簌地落在我的脸上,眼睛里。湿湿的酸酸的,那是母亲的泪,沿着脸颊滑落,浸湿了我的唇,我伸出舌头舔,咸咸的苦苦的。
祖母曾给我织过一件红色很大的毛衣,说留着以后穿。后来有没有穿我忘了。只是觉得那件颜色像血的一样的毛衣十分不好看。祖母说红色保平安。那毛衣线是从她 的旧背心抽出来织的。
印象中祖母很瘦,她的手像冬天里红叶树的枯树枝,令人心惊胆颤。她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揉成一团。薄薄的没有血色的唇片一张一合,发黄的牙齿里有两颗是镶银的。她的头发掉了许多,头上勉强地扎了个小小的发髻,夹了金色的细发夹。初一十五家里供佛的时候,檀桌上摆着水果,糕点和番薯饼。我时常看着,看着祖母拿给二婶的大儿子一个大大的橘子,口水不停地打转。有一次,祖母拿着一小块糕点,笑眯眯地对我说:“阿圆,你叫我一声祖母,这糕点就给你吃。”我望着她,望着糕点,吞了一口口水,最终没开口。“哑巴孩子”她丢了一句话。转身把糕点丢到门前的臭水沟里。我看着糕点一点一点地变松,膨胀,沉淀,被臭水浸染着,慢慢地看不到糕点雪白的影子。最后臭水沟里只有黑蒙蒙的一摊污水和垃圾。此外,就什么也没有了。
其实我还是很怀念那条水沟的。后来因为改建的缘故把它填了。那时的我,短短的蘑菇头。瘦弱的身躯。母亲说我再瘦下去就只剩皮包骨了,将来嫁不出去的。我歪着头问,像母亲这样嫁出去吗?母亲抿着嘴一声不吭,眼中噙着泪。于是我就没再问了。
闲些时候,如果没人想骂我,找我出气的话,我会坐在门槛上,看阴霾的天空掠过的飞鸟。偶尔轻盈地落下一两片柔软的羽毛。我跑过去拾起来,捏在手里,很舒服很温暖。
下雨的时候无疑是最快乐的。灰蒙的天飘着朦胧小雨。我喜欢把小书包里写着“真善美”的练习纸一页一页撕下来,折纸飞机,然后放到门前的臭水沟里,飞机随着水的流动前进着,看着自己制的东西动起来,感到很欣喜。雨下得大些的时候,水沟里的水溢出,纸飞机就飘到更远的地方去了。我始终相信,哪一天,它一定会载着沉甸甸的希望凯旋而归,一定会的。
雨过后,我喜欢赤脚走在湿漉漉的地面,冰凉凉的。不久天就放晴了,暖烘烘的阳光有些刺眼。祖母会在这时候指着我破口大骂,说我把水沟弄得堵塞不通了。她瘦削的脸胀得通红,使我想起红叶树的花瓣。
应该快开了吧?我时常掰着手指等待花开的日子。
骂过之后,祖母悻悻地走开。这时屋顶上残留的雨水沿着屋脊下滑,从屋檐上滴落,落在门前的臭水沟里,很有节奏地发出清脆的“滴答”的响声。有时我会跑到屋檐下,享受被雨滴落的感觉,“叭”的一声我突然想起姑婆敲打我的头。之后觉得头上凉酥酥的,很兴奋很满足。我通常带着笑脸离开,然后去找我的母亲。
母亲开始在为我织毛衣裙了。她说冬天到了。
于是我就跑开了,到公园里。那里并排种着六棵树,苍翠婆娑的叶子。粉红色的花浓厚刺鼻的香味。我很喜欢爬到那树上,伸长手就可摘到一两朵。花被摘下后,枝头上就淌着白色的汁液。我那时以为是树的“血”,有时也觉得她很可怜,像在哭泣。但她一年四季都有翠绿的叶子,还有五个同伴,于是对她流的“血”就不以为然了。
摘了花后,我会跑到红叶树下,挖一个坑,把一朵花插进去,再盖上沙子。风大些的时候,它总是摇曳不稳,隔天就倒下。我还以为它可以长成参天大树,永远陪着红叶树呢
之后,我急匆匆地跑回家。母亲在为我织毛衣裙呢,新年穿的。我走母亲身后,在她一头乌黑的发丝上轻轻地为她别上一朵刚摘的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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